夢想家

晓光

-我的荣光

-由同一原点启程,不一样的旅途


《晓光》


“请进。”

推开虚掩的大门,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碧色。矮矮的铜钱草规规矩矩地匍匐,从高处优雅地垂下来的则是吊兰那镶嵌着银色细边的叶子;常青藤绕着铁制的窗格攀了一圈又一圈,也有几朵含苞待放的水栀子不动声色的零星点缀。尽管房内丛丛簇簇地种满了植物,却不会令人产生拥挤之感,反而显示出无比的平和与静谧。

想必藤村先生的作品也或多或少地染入了这份浓厚的自然意趣,才会那般地富有独特的灵韵吧。

桌上摆着刚刚沏好的红茶,藤村先生已经在等我了。“藤村先生。”我鞠了一躬,他点点头,示意我坐下。

作为小杂志社的新人记者,初出茅庐就能接到采访藤村先生的工作,实属幸运之至了。更何况,我从幼时起便十分敬仰这位著名的音乐家,甚至因受到他的影响而去学弹琴——当然,那点半吊子的技艺不足以在藤村先生面前班门弄斧,只不过能让我在今晚的采访中不至于当一个完全的音乐白痴罢了。

为了掩饰局促不安与有点过了头的兴奋,我喝了一大口茶,却被烫了个结结实实。我狼狈地放下杯子,连忙向藤村先生道歉。“你可以放轻松一些的。”他宽慰道,柔和的笑容使那张脸看起来很亲切。

年事已高的藤村先生,乍一看像是不苟言笑的威严老人,但实际交谈起来就能发现,他的确是一位温厚而和蔼的人。从生动的言谈到轻快的举止,他全身上下无疑散发着一种平易近人的气质,毫无我从前所猜想的、闻名遐迩的大师会有的高高在上。

采访在愉快和谐的氛围中顺利进行着,直至接近尾声。我一边在心底暗暗地松口气,一边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来。

“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,藤村先生。”我顿了顿,接着说:“在音乐方面有着如此高的造诣,又取得了众多荣誉与成就的您,真是太了不起了。”

藤村先生却没有回应。

完了,该不会说错什么话了吧,我慌慌张张地在脑中搜索得体的措辞,试图组织语言化解空气中的沉默。

他的表情仍然很沉稳,那束看上去似乎若有所思的目光,却分明正在渐渐失去神采,越过我、越过满屋的苍翠,在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汇聚起来,粼粼成为一潭苦涩的冬日湖泊。

 “荣誉与成就……吗。”

良久,藤村先生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,重新露出微笑。

“我啊,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些。”

注意到我惊讶的视线,他微微颔首:“想听吗?”

我赶紧重新坐下来,忍不住催促他开始讲述。

 

 

四周都是无际的纯白,干净得不带一丝污垢、却冰冷得没有一点人情味。

肚子还是空空的,但是没有饥饿的感觉。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,像要去寻找什么一般探出手去,迈出的步子却好像踏在软绵绵的东西上,踉踉跄跄的。

由东至西,从南往北,全是同样的颜色,他似乎走了很久,又似乎哪里都没有去,只是深深地陷在一张由这失去活力的颜色丝丝缠绕、圈圈编织成的、巨大的摇篮内。包裹着身体的触感仿佛很令人安心,但不知为何,他一点也不愿意待在这里。

大约是前一天晚上吧,因作曲陷入了瓶颈而烦恼不已的衛已经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。作对一般地用力弹奏钢琴也好,蒙在被子里使劲哼着调子也好,创作工作仍然毫无进展。昂輝敲了好几次门、问他需不需要休息一下,剣介从门缝里塞进偷藏的零食、在包装上画了个笑脸,涼太的喊他的声音很冷淡、语气中却透着担心。“没事的!一会就好!”他每次都这么回应道。

脑袋越来越重,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几乎要使他倒下。衛猛地眨眼睛,试图用那一瞬间的黑暗驱除不断冒出于眼前的金星。

兴许真的看见了幻觉也说不定。

光线黯淡中,一切忽然变了样。如山的废品杂乱地堆砌起来,半新不旧的电子琴掉了几个键、却还能弹得出声音,就在那个隐匿于大街尽头的小小回收站——

他当然记得,那是一位帅气的小哥把流落街头的前公司职员带回了家里、衛与昂輝相遇时的场景。

历历在目……不,倒不如说记忆中的画面正渐渐地与眼前的景色重叠在一起,尽管不可思议,却真真切切。

是做梦吗。

怎么会有那么真实的梦,真实得简直就是时间的恶作剧,带领他穿越时空,要他回顾一次那个非比寻常,而又朴素平凡的故事。

如果以既定的剧本作为参考的话,在废品站弹着即兴创作的曲子的他,会遇上循声而来的昂輝。

没有考虑地,旋律便自然地淙淙流淌而出。他后来应该把这首歌谱得更完整,附上了歌词、添加了题目,然后与那三人一同,将它演唱出来了吧。

乐音戛然而止。琴键还没有松开,但手指已经仿佛僵住一般地停了下来。我应该知道的,接下来的曲子是这样……

什么样的?

像按下了删除键、一下子把文档里的字清空,像刚才还挂在天边的虹、转眼间就散开在微风中,像明明拢住了萤火虫、张开双手却见不到那团火光。他们将它唱下来时说了怎样的话,试音会现场响起了怎样的喝彩,每一个细节都印刻在他的脑海中,瞑目即可清楚重现、脱口便能侃侃道来。

可是他想不起来了——那首曲子、那些曲子,全部明明白白地从往事中消去,只留下空白曲谱无言的注视。

一定是有点恍惚、注意力太分散了,再试试看。

他于是一遍接着一遍地弹奏那段不完整的音乐,音乐于是一遍接着一遍地停止在同样的音符上。额头开始发烫,后背却传来针扎似的寒意,不行啊。

还没到想“不行了”的时候呢……

衛一下子清醒过来,见到了全白的瓷砖墙面和全白的床单被褥。

他呆滞地睁着眼睛,看着白茫茫的光芒刺目得甚至有些凶狠地,乘着消毒水令人不安的气味飘进来、在什么人送来的慰问花束上汇起来、再顺凹成一道颇有张力的弧的叶片上淌下来。世界仿佛就只剩下这一种惨淡的颜色,如此单调、如此残酷。

心跳剧烈的鼓动化为一股想要哭泣的冲动,直直地窜上面颊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本应理所当然地进行的、记忆剧场的故事。

才刚刚拉开序幕,沉重的休止符便已然落下了。

 

 

在废品站饿晕的衛,幸运地被巡逻的警察发现并送往医院,得以活了下来。被叫到警署调查的时候,他因太过紧张而语调奇怪,令那位问话的同志不由得警戒起来,甚至差一点没以为他是隶属危险组织的可疑人员。

办理相关证件、申请失业救济金的手续真是繁琐极了,就算是很多年以后,回想起这一系列程序,他也仍觉得这项工作实在是太过难以应付。果然从一开始就决定不牵扯上这些麻烦事,是正确得不得了的想法呀。

如果是昂君,处理起这些事情肯定十分得心应手吧,然后剣君和涼君肯定又会说,他真没用。

衛瞅了瞅随意地放成一摞的杂志,叹了口气。这些天来,他已经仔细地将它们全部翻阅了很多次,但是始终没有看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。

或许是面前的这几刊碰巧没有收录有关他们的内容、又或许是收录了有关他们内容的几刊刚好被他错过了呢。哎呀哎呀,果然这也是桩不得了的麻烦事。

那就自己去找他们吧。

昂君很忙,总是天黑后才回家;可能要超过救济所的门禁时间了,但既然打算溜出去,也顾不上那么多。

街灯一盏连着一盏,把他投下的、一道长长的影巧妙地复制粘贴。尽管那些不尽完美的剪贴产物有的过于高瘦、有的过于矮胖,滑稽得令人发笑。在千千万万道深浅不匀的影子的环绕中,他看上去似乎不那么孤立无援。

可是,纵使有成千上亿的影子,夜深人静中、也只有他的双脚能踏出啪嗒啪嗒的声音;春寒料峭里,也只有他会往掬起的掌心呵一口有温度的气。好心的影子们不明所以地有样学样,却不知道它们的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
在哪一个街角拐弯,在哪一个路口转左,要小心挂着“施工”的木牌的什么地方,要注意数过了第几棵树就停下来。

曾几何时,常常因注意力集中过头地考虑着作曲的事而走错路的他,现在居然可以好好地遵照这些嘱咐,准确无误地回家了。

回家……

面前的门紧紧地闭合,铜制门牌上的数字那熟悉的哑金的颜色,依稀给人以温暖的错觉。

门缝里隐约地跑出灯光,微波炉爆炸和盘子摔碎的声音仿佛也从那里响起,听起来的确有够惊心动魄,我的家务能力还真是危险性十足。

他使劲地压抑翻腾在鼻腔内的酸涩,用最大声的悄悄话喊道,久违了。

衛终于没有敲响那扇门。

 

 

灯束来自四面八方,它们延伸着、交错着,仿佛循他而来一般地聚集起来。

像绽放天边的焰火、像沐着霞光的白羽鸽、像纷纷翩跹的金丝雪片,光芒灵动地穿梭在金碧辉煌的演奏厅中,一边翻飞雀跃、一边旋转舞动,溅起斑驳而璀璨的碎沫。嘭,从破裂的泡泡中,仿佛又飞出了星星点点的细小华彩。它们围拢着他的样子,令他想起在某一日的街道上、沉默的影子,但这些耀眼的精灵们是很喧嚣、很热闹的。

从那时到今刻,秉承离开那扇门时所产生的意志的他,又经过了多少时间。

兜兜转转、磕磕碰碰,几经碰壁、饱历沧桑。他拼了命地踮起脚尖,只为了能站得更高;他拼了命地向上攀援,希冀着能否望得更远。

从什么时候起,他藤村衛,也能在气氛拘谨的场合收放自如,能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独当一面了。 

——我想让更多人听到衛的音乐、了解衛创造出的世界,想把我的感动,传达到更宽广、更遥远的地方。

从前听昂君这么说的时候还觉得很不好意思,原来真的能够做到吗。

所以我努力地、努力地唱起来,要将这声音送到我所能送到的极限之所。

然后,在某时某刻,在这世界的角落,你们也一定、一定,听到了这首歌吧。

台下的观众黑压压地连成一片,好像很安静,却似乎又在不断地变幻着形体,跑马灯那般地从身边掠过,将单色的光析解为斑斓的晕影,令他什么都没法看清。只有掌声响了又响,不厌其烦地对他絮语着,嘉奖、赞赏。

它们很沉,沉得他几乎扛不住,他也并不想将它们背起来。太贪心是要受惩罚的,可是他知道,他所追求的事物,还远远没能握在手中。

那支写了一半,而始终未能完成的曲子,旋律简单、编曲也很普通,以现在的眼光来看,是绝对称不上自信之作的。

但是他没有理由地确信,要弹给他们听的话,非得是这首曲子不可。

终有一日、终有一日。

——你真是作出了很厉害的曲子,衛。

或许只是还没到能够完成它的时候,还没到他能见到他们的时候吧。他回眸观望,过往之道上,只留有一行孤零零的足迹。

 

 

常常给予他场地支持与资金帮助的一位商界精英,那认真地绷着脸的神态与一丝不苟的做事风格,总是令他想到昂君。

没有动力的时候,就去看看粉丝信,读着读着,他似乎觉得,说不定这一封还是那一封的内容,像是剣君会写的呢。

偶尔偷了个懒,作了首粗糙的曲子,尽管仍能收到如潮好评,但也有评论家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问题所在,涼君也那样严格。

被他们称为天才的他,也被他们之外的人称为天才。这位天才却有首怎么也完不成的曲子,是不是有些难以置信?

我也觉得。你看,一直以来令人绝望的家务能力并没有多少进步的我,现在居然能端出盘像样的菜、能熟练地打理房子了。

循着早就不存在了的剧本,一路行走至今的我,不知不觉间也已经变成了连自己也不熟悉的样子。

嗯,然后吗。

会在过生日的时候买一只电饭锅送给自己。

会去点心铺排半天队为了尝一杯蜜柑甜品。

会把公园里被雨打折的鸢尾带回家养起来。

每当这时,我就在想,他们是不是也在做着一样的事呢,什么的。

再后来啊,大概没有了。

也就不过、不过是,仅仅如此的故事而已。

 

 

藤村先生这么说着,打住了话头。

话尾的轻柔的余音在古意盎然的房间中萦绕盘转,仿佛很久以后才悄悄地落下了来,化作一种无法言喻的怅然与失落填满心脏。

“简直像是梦一样。”

连这句话也叫人听不清,我愣了半晌,终于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。

“你相信吗?”藤村先生问道,眼睛眯了起来。

接着他向椅背靠去,仰起头望着天花板。“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。”他叹息一般地出声,露出像是小孩子畅所欲言时才会有的表情。

“有时候啊,我在想,究竟哪一边才是梦呢……”

无数次回想的,已经成为了遥远记忆的时光;与竭尽所能,想要将那段日子追寻的一生。

习习凉风穿堂而过,早已冷掉的红茶不会再腾起宛如轻纱的水雾了,只有植物鲜嫩的叶子还在悠悠摇曳。变幻莫测的光浅浅地亲吻着铜钱草、银吊兰、常青藤、水栀子,仿佛将它们变得透明,直到虚幻得令人碰不着、抓不到。

客厅里的钟敲了很多下,夜幕渐渐低垂,现在正是属于梦境的时间。

或许,我也正活在梦中吧。

 

 

朦胧的黛色仍然在天穹中逡巡着不肯离去,东方却已悄然搽上了一抹玫瑰色的晨曦。

天色逐渐变得明亮,晓光自铁格窗户漏进来,悄悄地落在钢笔的笔尖上,明丽的色调自那一点发散开来,旋转起来的活仿若便会发出沙沙声地,晕染着令人怀念的橘色。

搁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,他好像要醒来了。

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很不明晰。他迷迷糊糊地站在那里,觉得尚未消融的霜很冷,有着令人清醒的力量,但是他似乎不那么愿意睁开眼睛。

风挟着未干的露水,飒飒地、呼啦啦地跑,一下子吹起了叠得整整齐齐的,填满或空白的曲谱。视野里涂抹着翩翩飘舞的雪白,很生动、很活泼,不是他所害怕的、医院的颜色。

——要是那首曲子得以完成,会给它起什么样的名字呢。

东北往西南的方向,一颗流星正在降落。那银白轨迹划过的地方,属于黑夜的星灯次第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被初阳照亮的、一扇接着一扇的玻璃窗。像极了夜幕初降之时,白炽灯的亮影排着序,从一扇接着一扇的玻璃窗中倾泻而出的模样。

——是时候该启程了,我会去往哪里。

尘世的叶舟沉沉浮浮,他欣然解开拴住它的绳索,还未来得及撑起双桨,小船便已随风启航。身后的陆地越来越远,而他也并无过多留恋。

不知是水面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棣棠花,还是棣棠花就在水中盛放;朝雾氤氲着烁烁的金黄色,金黄色在水滴散漫的排列中熠熠生辉。

天空那么安宁,一直向远方延伸而去,连接着明天和更远的明天。他极目眺望,风平浪静的彼端,那座常世国度光华烨烨,正是旭日初升之时。

“早上好,衛。”

“快起来啦,衛——”

“你是不是睡迷糊了,衛?”

——我在这里啊。

他动作很大地挥动手臂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地露出最灿烂的笑容。但是顺着脸颊滑下来的、大颗大颗的泪水,怎么拭也拭不尽、怎么擦也擦不完。

 

(完)


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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